-番外《IF》4.24-
雖說是「練弓」,但雷瑟前往的地方並不是聖殿的弓靶場,而是一座早已廢棄的騎射場,從審判所後門往外走了一段,遠遠就看到他想找的人,拿著重弓十分專注。
大部份弓箭手所使用的弓,追求速度及機動性,單兵作戰能力也很高,包含綠葉騎士在內都屬此劃分;而重弓,顧名思義就是強力的弓,比一般的弓破壞力強、射程更遠,但有著射速緩慢、笨重、不能連射、無法單兵作戰等諸多缺點,實戰又經常被優先針對,非常仰賴掩體及隊友。
一般而言,重弓只適合陣地戰,例如守城、或是對付魔法抗性高的大型生物,例如龍。由於侷限性高、又需要長久的訓練,註定了重弓很少人練,於是大部分的重弓手、或是稱為狙擊手,都是由皇家培養的。
刀彌是聖殿三代唯一的重弓手,這其實也不是有意栽培,完全是個意外。
*
「刀……」
雷瑟走進騎射場時,刀彌像是沒注意到,正好搭起一箭,他於是停下腳步,站到一旁默默看著。
雷瑟很喜歡看刀彌拉弓,寧靜、沉著、且專注,箭出弦之前,平靜的像一幅畫;要駕馭重弓所需的,並非只有臂力,更是考驗心性,儘管身處多變的戰場也要心無旁鶩,就只為劃破長空的一箭。
聖殿幾乎所有人在親自看到前,都無法將沉著冷靜的狙擊手和暴躁的某人聯想到一塊。記得某次由於任務所需,他安排刀彌與格里西亞同行,後者驚訝得連笑容都僵住好一會。
然而雷瑟卻覺得,沒甚麼比重弓更能代表刀彌,正如同他的老師賦予對方的形容——「審判所一往無前的箭矢」,無畏而純粹。
一箭射出。
不起眼的箭矢曳拉出一抹寒光,百米外穿靶而過,嵌入後方樹幹三分──漂亮的一箭,雷瑟在心中評價──若是人,此時就是穿顱而過,這是一般弓箭無法比擬的破壞力。
見對方放弦,雷瑟再度走上前,刀彌卻又逕自搭起下一箭。
「……」這有點故意了。
學過弓的都知道,重弓無法連射。刀彌卻像拿弓三天的新手,雙手仍在發顫就急忙地想拉下一箭。
「胡鬧。手不要了?」雷瑟上前抓住對方手腕,對著明顯知道自己存在,卻不看向自己的人質問道:「你要鬧脾氣到什麼時候?」
刀彌僅僅瞥了他一眼,否認道:「我沒有。」
「說謊。」
儘管對方眼神、語氣、甚至手腕上傳來的脈搏均無變化,雷瑟仍得出這個結論。
他繼續質問:「若是沒有,那為何這兩週都讓其他人來作彙報?」
刀彌聳了下肩:「最近並沒有需要特別報告的事項吧?工作都有完成,若您是責怪我早退,那很抱歉,您知道我身體不好。」語畢用力地將手扯回,竟是撿起地上的箭矢,還想繼續拉弓。
從頭到尾,刀彌都沒再正面瞧他一眼,堂堂審判騎士就這麼被晾著了,估計格里西亞看到,又得面崩一次。
「刀彌,看著我。」雷瑟命令道。
他並不想命令對方,然而別無辦法,他並非氣對方的無禮,但無法忍受這明顯有事卻逃避的態度。
聖殿其他人只知刀彌對他的服從,卻只有他明白,對方的倔強和服從疊加後,鬧起脾氣有多麻煩!
刀彌服從地放下弓,轉過頭直直看著他。兩人身高差距關係,刀彌必須微微仰視,明明已經三十多歲,一雙黑眸依然倔傲,一如實習時追逐在他後方的少年,從未改變。
「把你轉調內勤,我本意是減少你的負擔;禁足只是暫時的,我希望你可以多仰賴其他人,而非一昧的自己解決事情。」雷瑟耐心解釋。
刀彌默默聽完,一雙眼眸不帶情緒,回應道:「您用不著跟我解釋這些。你是審判騎士,我只是你的影子,你想讓我做甚麼、做不好要怎麼罰,不需要徵得我同意,你高興就好。」
聽到「影子」兩個字,雷瑟難得的有些慍怒。
他深呼一口氣,強壓下略微激動的情緒,糾正對方:「我對你是比較嚴格,倘若你無法接受或者我判斷有錯,你都可以提出。沒人有權支配他人,更沒有誰是誰的影!」
「雷瑟,從夏佐前審判長收留我那天,我一直都是的。」刀彌自嘲地勾起嘴角,一副無所謂的樣子:「但我一直學得不好,做得不好,現在人也殘了;你又何必把我這條爛命再多吊兩年?好用就用,現在不好用就扔了吧。」
他們二人一同實習,唯一不同是刀彌沒有接受個性培養,此時雷瑟卻覺得,對方笑得比自己還難看。
「夠了!」他忍不住揪起對方的領子,重重抵在後方牆上。
雷瑟很少動怒。本就不是易怒的人,在經過訓練後大部份情況都能控制得很好,但對方卻總能碰到他底線。
下屬、影子……一直以來,他都很不願用這些來稱呼這位不怎麼聽話,但陪在他身旁大半個人生的副手。
那是很久以前,三十八代十二聖騎剛選出來的時候。
一般而言,聖殿會先選出下一代十二聖騎,過五年訓練得差不多了才開始招收實習騎士。刀彌不是十二聖騎,按理來講不能留在聖殿,但其又不願去孤兒院,是他向夏佐老師求情,最後以雜工名義收留對方,並和他一起學習。
然而壞就壞在,其背景實在太過空白。遑論父母,就算是孤兒也該有孤兒院的背景,一名十歲少年獨自生活都成問題,卻全葉芽城都查不到資料,還有自成一脈的武技,讓人不得不懷疑其為臥底身份。
於是在共學前,夏佐老師給對方下了禁制。那之後,刀彌打過喬葛、打過格里西亞、甚至頂撞過尼奧,但從未反抗過他。
直到正式接任前夕,他的老師將審判神劍交給他時,才將一切說了出來。
『我告訴他,你才是審判騎士,這永遠不會改變。因為你他才能待著,若是不想被送走,就作為影子用盡全力守護你。』
『原意是確立你們主從關係,避免旁生枝節。但在一次劍術課結束後我跟蹤他,一路跟到廢棄靶場,沒有和任何人接觸,就只是一個人窩在角落裡哭,哭完又自己擦乾眼淚,拉起了弓,一箭又一箭直到眼淚乾掉,整個靶上插滿廢棄的箭矢。』
『我後悔了,雷瑟。』
人都是血肉之軀,即使是審判騎士,又豈能真正無情;夏佐老師當時歎出的一口氣,他至今依然深刻。
雷瑟想了很多,也逐漸冷靜下來。回到眼前,刀彌任由他揪著,被迫仰起脖子呼吸似乎有些艱難,卻也不反抗,靜靜看著他。
他目光往下,停留在對方因仰頭露出的脖頸,以及喉結下方醜陋的烙疤。這些年來,聖殿就如同刀彌曾預言的未來,遭遇了許多苦難,所有人都好好的,然而唯一沒避開的,就是對方自己。
「你在試圖激怒我。」
恢復冷靜後,雷瑟也逐漸理清了脈絡,他鬆開手,抽絲剝繭道:「藉由激怒我,好讓我放棄對你的控管,從而離開聖殿。刀彌,你想出城?而且知道我不會放你獨行,想一個人悄悄離開。」
雷瑟得出答案,卻一點也不覺得輕鬆。拖著這樣的身體一人離開,和死又有什麼區別?格里西亞總戲稱刀彌為刺蝟,殊不知連死前反應都和動物一般,總想避著人。
「為何想離開?在所有人還在努力時,為何你自己先放棄了?」他壓制自己的情緒,仍控制不住聲音有些啞。
刀彌那礙眼的笑容已消失無蹤,顯然原先的不理智都是裝的。過了好一會,才歎一口氣道:「你怎麼看出來的?」
「你以為我們認識幾年了?」雷瑟抬了下眼皮,就如同對方能輕易激怒他,他也足夠了解對方。
「還是瞞不過你。」
刀彌搖了搖頭,頗有些無奈的說:「雷瑟,我不想死,但更不想成為你們的負擔。」
「只是讓你做內勤,如何是負擔?」雷瑟皺眉。
「身體會愈來愈差的,用不著光祭司說,我自己能感覺。我四肢漸漸使不上力了,你沒收腿甲,你真認為一個月後我還能穿得上嗎?再過幾個月大概弓也拉不動了吧。」
「雷瑟,我能走的時間不多了,離死還會遠嗎?又不像太陽騎士無可取代,你留我幹嘛呢?」刀彌撫著手中的弓歎氣道。
「你也是這麼跟亞戴爾說的?說你想出城送死?」雷瑟挑眉。
「……」刀彌不答。
「你接下來是不是要說,你走了,他好找個姑娘繼續過日子?」雷瑟繼續問。
「……」刀彌語噎。
「你問過他意見嗎?這單純是你的自以為是!你說不想死,我們也同樣在努力。手腳不能使力又如何?只要一息尚存,就沒有人會放棄,你現在不過是在無理取鬧!」雷瑟壓低嗓音,使原本就低沉的聲音更加壓抑。
他會罵的人不多,若是格里西亞大約會頂嘴回來,若是珍萼會憤而跑開,至於對方……
「對不起。」這位和他一起長大的副手,僅說了三個字,便靠著牆蹲在地上,抱著弓,把半個頭埋了進去。
他知道,他話說得有些重了。
『請不要太過苛責他。』雷瑟腦中突然閃過雷米那句話。
他不認為自己有說錯,但對於這位自己賦予重任的副手,自己確實獎少罰多,在他人眼中,或許就是苛刻的表現。
看著地上窩成一球的某刺蝟,雷瑟不禁感慨對方就連難過時的習慣,也是一點沒變過。
二十五年,他早已習慣。習慣不論發生甚麼事,背後總有一個人;習慣被全天下質疑時,總有一個人堅決陪他站在浪尖;習慣那不論發生什麼事,都倔傲又堅決的身影。
五年前亞戴爾將人抱回時,他看著那似乎要永遠緊閉的黑眸,感到未曾有過的慌亂,才知道習慣遠比他以為的更加刻骨。
人是救回來,卻也透支了生命。上個月光祭司給出的時限是一至兩年,僅告知他與亞戴爾,但對方本人似乎有所察覺,才會有這些不要命的表現。
太短了,甚至熬不到退休。
他知道,整個光明神殿已經盡力。他原想順其自然陪對方走到最後,然而二週前又有了轉機,彷彿是絕路中被光明神拉了一把,對方的善舉終有回報。
於是,他同樣給刀彌下了禁制。正因差點失去過,才更想牢牢抓緊,深怕對方一腳踩偏而無法挽回。
當初老師是為了讓對方不危害聖殿;而他,是為了把對方留在聖殿。
-TBC-